
雏菊
我在爷爷的古董店里兼职,而每周都会有那么几天,我会成为一个街头画家,在广场上为别人画画赚钱.那年我二十五岁,爷爷总是拿他店里的古董来形容我,他说在他年轻时候的那个年代,二十五岁未出嫁的女孩子就已经是老古董了,而我却总是觉得我还年轻,关于爱情,我不需要着急和花费心思,总会有一段感情会属于自己,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雨天肯为自己撑起一把伞,他会在远远的地方等着我向他靠近,一点一点地.
遇见郑宇,使我感到我的爱情悄悄来临.看到他的时候,广场的时钟准确地指向了四点十五分,仿佛是宿命般地,我很清晰地记住了这个数字,四一五.那天郑宇穿着黑色西装,头发不长不短,随意的发型,浅浅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好看的酒窝.在荷兰这个陌生的国度,能够遇到跟自己同样肤色的亚洲人,本来就是一件亲切美好的事情,后来才知道原来郑宇也是韩国人,这给了我不少的惊喜,因为我原本以为他是中国人,或是日本人.
郑宇让我给他画素描,我搬出一张凳子让他在离我二米多远的位置端坐着,很奇怪的是在绘画过程中郑宇的眼睛好象并不是在朝我看,而是在朝我身后的一栋建筑看.而且绘画还未完成,他就象是赶吉似的起身要离开,说是临时有事,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郑宇都会来找我给他画画,他嫌画素描的时间太短了,又让我改画稍需工夫的油画.一天画不完就改天再画,画完了再接着画新的.他的不厌其烦令我感到奇怪,就如同每次给他画画的时候他都仿佛没有看我而是看我身后的建筑一般奇怪.在绘画的过程中我们开始有些许的交谈.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喜欢跟人说谢谢,对不起.而且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都会带点成熟男性少有的羞涩和不自然,而我每次都会在暗地里偷笑他的这个可爱之处.
某个雨天,按照我们约定的时间,郑宇没有来.跟随一群行人在屋檐下躲雨的时候我望着阴沉的天空发呆,为郑宇没能遵守约定编造出种种的理由,我想他可能是一位医生,当时正在为急诊病人看病,或是在来的途中发生了点小意外,所以耽搁了.当我收住这些无来由的思绪被瓦檐上滴落的雨水惊湿脖子的时候,我才发觉,我已经爱上郑宇了.
雨水在第二天就消失了,天空中复现温暖的阳光,微风吹荡在天际间,划过每一个人的脸,轻轻的,柔柔的.只是气温降了不少,我套上了纯白色的针织披衣,有长长的流苏倾泻下来,我一动,它们就随着微风一摇一摆的,象是在跳舞,很可爱.在没有生意的当口我闭上眼睛打盹,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脚步走近我,轻轻地靠近,然后停止.有个声音开始唤我,问我过得好吗.我惊起身,然后转身,看到郑宇略带尴尬地微笑着站在我面前,我循着他略微向上收紧的左手臂向下,看到他的手掌缠上了白色的纱布,还没等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就跟我解释说昨天下雨不小心滑跤摔伤了,这也是他昨天没能按时赴约的原因.画完画后我第一次把郑宇带到我的画室,让他欣赏我的画作.他在我作的一幅田原油画面前站住了,那幅作品呈现的是纯粹的田原绿色,里面横梗着一座木制的粗糙的桥,周围盛放着大片大片的白色雏菊.郑宇好象对那幅作品很感兴趣.其实关于那幅油画,以及油画里的桥,还有盛放的雏菊,还确实有一个美好的小故事.
去年为了准备个人画展,我特意去了爷爷生活的小村庄寻找灵感.爷爷村庄的野外,每到夏季就会漫山遍野地开满雏菊.伟大的梵高画象日葵,我就把小小的雏菊当作向日葵来画.每次去到雏菊盛放的那片地,都要经过一座独木桥,一次过桥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下去,油料和画布还有我的衣服全被弄湿了,从那以后,我非常害怕过那座桥,然而就在我跌入那座桥不久后的某一天当我再次要穿过它的时候,我看到那座独木桥经过修葺,变成了一座够稳够宽的新桥.当时就知道肯定是特意有人为我改造的这座新桥,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了表示感谢,我特意作了一幅画,放在桥的木栏杆上,希望建桥的人能够看到.这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之后又有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在我的生命中上演,那就是我会不间断地收到别人送给我的雏菊花.冥冥之中我断定修桥和送花的肯定是同一个人,并且那个人一直在默默地喜欢着我,尽管这样的猜想有自作多情的嫌疑,但我就是很坚定地这样想了.
把这个故事讲给郑宇听后他拥抱了我,这个拥抱传达着爱的旨意,那么温暖,那么安全.我知道我在二十五岁的那一天终于迎来了我的爱情,然而,一切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浪漫.
郑宇是一名国际刑警,负责追查在阿母斯特丹的亚洲犯罪集团,这次他们在荷兰的主要任务是监视一个犯毒集团,并掌握他们在欧洲与亚洲之间的贩毒途径,他之所以会找我画画,是因为坐在那个画画的位置,他可以观察到我身后13商店里的一切.而那个去年在爷爷乡下给我修桥的,每日给我送雏菊花的,正好是与郑宇身份相对的杀手.他在去年夏天的一次乡下避难中和我相遇,很多次看到我推着单车在田野间穿行的影子,坐在地里画雏菊的样子,还目睹了我从独木桥上跌落到水中的整个过程,渐渐地他开始喜欢上了我,并觉得遇到我是他冷冰冰的杀手世界里唯一的一抹暖色,黄的,或红的.于是他默默地为我做着很多事情,动用他的伙伴为我修整那座独木桥,为了看到我而每天给我送雏菊.还特意在我画画的广场对面租了一间宾馆长期住下来,这样透过宾馆房间的窗户,就能清晰完整地观察到我画画的样子.直到郑宇在我生命中的出现,才得已打破他对我的精神独享,他觉得代替他的人终于出现了,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替代者竟是和他身份绝然对立的警察.
一天我和郑宇在广场碰面的时候,发生了一起枪杀击事件.可能是郑宇在破案的过程中惹怒了犯罪分子,所以招致了杀身之祸.杀手在宾馆的房间里第一个观察到事端的生起,他害怕犯罪分子会伤及到我,所以第一个向持枪的犯罪分子开了枪.现场随着枪声的崩发而变得混乱不堪.而作为敌对双方的警察和犯罪分子
也各自为营,在广场上面展开了一场生死的对峙.我在慌乱之中受了伤,子弹击中了我的身体,血从我身上和嘴里流出来,象失去动力的喷泉,一股一股地涌出来.而我也渐渐地失重,失重,直到失去全部的感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病房的床上躺着了,我的头沉钝地发疼,关于那场枪杀的影象,还在我的大脑里乱撞.我突然想到郑宇,便急着想喊护士了解一下情况.可是当我试着发声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咽喉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任凭我怎么发力,也没有声音从我喉咙里传出来,我的眼泪在我的焦急中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我的手掌里,落在床单上,成为一滩一滩的水印.我用手抚摸我的脖子,我摸到纱布的质地,同时嗅到隔着纱布透出来的消毒水的气味,我方才意识到我的咽喉处遭到了枪击.直到护士进来告诉我详情,我才知道我已经失去了声音,而郑宇也在枪击中受伤,被遣送回韩国养伤.就这样,我在失去声音的同时,也失去了我的初恋.
出院之后,我的生活依旧象从前一样行进着.失去了声音,我依然可以用我的双手来绘画.所不同的是因为郑宇在我生命中的消失,使我多了一份眷恋和愁容.曾有几次我想私自回国寻找郑宇,但撇不下年迈的爷爷,只能任着相思煎熬着我的内心,日日夜夜重复.有时在创作作品的时候,画笔不觉间就勾勒出了郑宇的轮廓线条.那个时候已经不需要他端坐在我的面前,我就可以凭想象画出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睁眼,他的鼻他的嘴他的下巴.而杀手依然会不间断地给我送来雏菊花,所不同的是他已经不需要躲避我的视线,而是代替郑宇,成了跟我如影随形的朋友.他经常用车载着我出去兜风,我们之间没有对话,也没有眼神的交流,长时间地听着车厢内流动出来的古典音乐.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我就是忘不了郑宇,我无能为力.
四一五是初识郑宇而造就的一个永恒的数字,为了纪念我们之间短暂的爱情,我把我的画展定在四月十五日.这个画展于我而言,已经完全失去了学术价值和商业效应.而值得我为画展奔忙操劳的唯一动力,就是希望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里,郑宇能出现在现场,让我死亡的爱情获得重生.因为郑宇当初答应过我,我办画展的时候,他一定会来参观.我在准备画展的日子里画了一幅又一幅的雏菊,我希望雏菊能给我带来幸运.在翻看一本关于花朵的书籍里,我获悉雏菊的花语是"心中的爱".于是我更加坚定地相信,在四一五那个特殊的日子里,郑宇一定带着我们的爱情,准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一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早早地起了床,画上淡妆,在脖子和发丝间洒了清淡的雏菊香水.是和爷爷徒步去的画展,一路上爷爷都笑呵呵的,夸我这么年轻就举办自己的画展,有前途.我不能说话,跟爷爷打趣般地在纸上写下"再不说我是老古董了吧?",然后递给爷爷,爷爷把头摇得象拔浪鼓,撅着嘴说谁要是娶到我孙女,那算是他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份.我再次想到郑宇,想到他是不是也跟我和爷爷一样,在去往画展的途中.荷兰的街道上很干净,人们也很休闲,街道两旁林立的橱窗里贩卖着精美的越南纱,印度的丝绸店,中国的旗袍店也很多,亚洲的传统商业在这个欧洲国家里兴兴向荣.我想到郑宇和自己,如果将来能在这样干净的街道旁一起开一个小画廊,过着简约平淡的生活,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而这种幻想在郑宇还没有出现的时候生起,不免有些过于苍白和虚妄.杀手在头一天就跟我说他画展当天上午有工作的事宜需要去处理,下午才能赶过来.所以画场只有我在荷兰的几个画家朋友再加上我和爷爷打理.到场的观众很多,里面有一对年轻的中国情侣,对我画的雏菊很感兴趣,他们愿意高价买下那幅我在爷爷的乡下为答谢修桥人而作的雏菊画,我冲他们微微笑,表示感谢,然后自作主张把另一张雏菊作品免费送给了他们,看得出他们很开心,女孩子一只手拿着画作,另一只手伸过来跟我作长久的握手礼仪表示他们的感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并没有白拿我的作品,临走的时候塞给了爷爷一万欧元.画展进行到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进来,凭我的记忆辨认,我确定他是郑宇的同事,也就是上次我受了枪伤后送我去医院的那个警官.起初他对我有些闪躲,直到我怔怔地盯了他足足五分多钟,他才不紧不慢地向我走过来.他不住地用手去捏鼻子,擦嘴,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又没有勇气说出来.而凭我的感觉,他所要传达的事情肯定会跟郑宇有关系,而且这件事情肯定会伴随着哀痛和不快乐的情绪.我也矜持着没敢发问,那一刻,我甚至想到逃避.最后他把爷爷拉到一个角落里,跟爷爷耳语了一番然后看看我,就走出了展厅.爷爷还愣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是呆滞的,没有喜,也没有悲.我走近爷爷,用双手握紧爷爷的双臂,来回地摇动,我已经有点撑不下去了,我需要了解到事实的真相,我需要知道郑宇人现在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爷爷松开我的手,把我的头拔向他的怀里,一边用手撩我的长发,一边跟我言说关于郑宇的事情.他的语调放得很慢很慢,就象他撩我发丝的动作,一句一句,一根一根.他提到了枪杀,他提到了死亡.这两个名词已经足够在我几近混沌的意识里让我获得认知,我象一摊泥一样在爷爷的怀里软了下去,深陷,再深陷.杀手这个时候也赶来了展厅,见到我的状态,他也有些惊慌.爷爷跟他说了郑宇遭枪杀的事情,他的脸上现出狐疑的神色,只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里仿佛含着恨.他抱着我,我在他怀里啜泣,而他的眼角也渗出了眼泪.
郑宇被葬在了城市的南郊,第二天杀手用车载着我去往他的坟墓,我们在后备箱里装了满满一车厢的白色雏菊,我要用雏菊在郑宇的坟墓上摆成一个心型的花环,告诉已在九泉之下的郑宇,我爱他,我不会忘了他.献完了花,我在坟墓前面的石地上坐下来,望着墓杯上郑宇的遗像发呆.我们的故事又象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重播.杀手戴着墨镜.在我身后的车身旁靠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不多久他走过来,向着坟墓作了三个揖,然后陪我蹲下来.他盯了我有一分多钟,渐渐地开启他的唇齿讲话给我听.而种种事实的真相,亦是在他的这次言语中见出端倪.他给我讲了他作为杀手的身份,给我讲了去年夏天在爷爷的乡下为我修桥的事,还有每日给我送雏菊,也是他倾心尽力所为.最后还提到了郑宇的死.他说在画展头天晚上收到贩毒集团老板的任务,要他帮忙干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一再阻挠贩毒团伙作案的韩国籍刑警郑宇.第二天在警方潜伏的现场,即使杀手不出面干掉郑宇,郑宇也是凶多吉少.贩毒集团隐匿在周围的各小旅馆里,商店里,厕所里,公园里,他们决意要和警方来一次生死对决.而当时警方并未获悉犯罪分子的实力,仅仅派出了不到十名探员在现场待命,枪战一旦打响,警方必定伤亡惨重.杀手这回动了侧隐之心,他觉得自己是挣扎在暴力与死亡之间的动荡生命,不可能给我带来安全健康的生活,而郑宇代替他在我生命里的出现,必将令我拥有完美幸福的人生.所以他借故上了郑宇的车,将郑宇引离潜伏现场.车子开到海边才停下来,他们下车一起在堤岸上坐下来对着大海抽烟聊天.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对于彼此的身份,其实都有准确的探测,只是因为我在他们两人中间的尴尬存在,才导致他们将和平持续了下来.杀手跟郑宇说其实他已经厌倦了杀手的生活,他打算放掉郑宇,然后只身前往新加坡去过另一种平常人的生活.郑宇让他留下来跟自己一起去参加我的画展,之后可以跟警方自首然后合作,一起粉碎掉贩毒集团将功抵过仍可获得生还的机会.杀手笑着说杀手的原则可以收了老板的钱不去杀人,但绝不会收了人家的钱又反过来去杀自己的老板.郑宇说服不了杀手,正准备起身赶赴潜伏现场而后去参加我的画展的时候遭到了枪击,原来杀手的老板这回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在派杀手杀郑宇,另一方面又在派人跟踪杀手.杀手失算了,而郑宇却重重地倒下了.子弹直穿过他的人中,将他的生命终结在了四月十五日.
杀手的坦白再一次激活我眼中的泪水,它们带着一寸一寸的爱恨从我的眼框里一股一股地流出来,似乎是对事实长时间未知而倾刻间真相大白的无法接受的发泄,那般的绝决和醋畅淋漓.眼泪流干了,我站起身,走回车厢里.郑宇的故事结束了,而我的生命还要继续下去.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们三个人在屋檐下躲雨,仿似谁也不认识谁.杀手手捧一盆雏菊,郑宇和他的同事在一起说说笑笑.雨停了,我先跑到外面,接着郑宇和他的同事也走了出来,他同事问郑宇知不知道身后广告牌上写的什么,郑宇笑笑,没有作声,郑宇的同事念给郑宇广告词的内容,"不管怎么样,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杀手一脸笑容,将雏菊举起来,对着放晴的太阳,雏菊花开得正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了一个决定,我要接受杀手.这个时候送报的小男孩敲门给我递进来当天的早报,我看到头版头条是一桩和贩毒集团有关的凶杀事件,翻到正版我看到杀手出现在报纸的插图中,他倒在地下,鲜血染遍了他全身,他左手边破碎着一盆雏菊花,白色的,也被溅染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