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中途爆胎这类沮丧事情的发生,我肯定不会跟一个沉默的修车老人相识,当我推车来到老巷口的修车小摊时,下意识地打量眼前佝偻的长者。他黝黑脸庞上憨实的微笑,让我感到不用提防的亲切。
于是,我坐在老人随手递来的一把沾满油污的竹凳上,从老人的手艺开始我们的谈话。老人姓萧,早年是跑水运码头的,在帮派林立的旧时代有过一段艰难的江湖经历,后来在手工联合会的修理厂一直干到退休。他的五个子女近年都下岗在家,他就在巷口用一爿修车小摊打发余生,微薄的盈利聊以补贴家用。

跟挫胎时缓慢的动作相比,萧师傅有着古稀老人少有的敏捷思维,他的强记与健谈着实让我吃惊,一提到自己以及城市的过去,就像打开了一本翔实的方志。我原以为今人概括城郭历史的所谓十八眼井、三十六巷和七十二街之类的数字仅是一些约数,没想到老人却能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鲜为人知、趣味盎然的故事,而这些在正史上难觅踪迹的人文掌故大多随着风物的消失逐渐湮灭。
萧师傅装好车胎,我说“您歇会儿吧”,他扭头望望,对我一脸的尊崇感到诧异,随即又会心地笑笑拍拍手,佝偻着干瘦的身躯斜靠在老巷残破的墙根儿,开始享受午后温暖的阳光。他抽着城市里几近绝迹的黑色烟卷,然后啜饮一口浓酽的苦茶,那搪瓷杯子上到处是铁锈与油污。老人展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时,所有与奔波岁月关联的零星记忆便开始跳跃在散淡的烟雾里:纷乱的码头,潮湿的青石板巷,黑漆门面的临街木楼,还有磨刀匠人由远及近的吆喝,临家后院的犬吠……我沉浸并畅游于老人惬意的回忆,以至忘记正坐在街口的风中。我特意跟老人相约以后会带上纸笔来做专访。老人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让一直坐在旁边的木讷男孩起身送我,那想必是他的徒弟。
以后出门,我偶尔绕到巷口,远远看看萧师傅沉默忙碌的身影,生怕打扰他平静的快乐。
今年初春的一场小雨里,我终于得空带上采访机兴冲冲来到熟悉的巷口,却没见到老人和他的小摊。由于街区拆迁,没人知道老人搬到了哪里,我怀着莫名的隐忧开始了紧张寻访。三天之后,我在另一个偏僻的巷口发现了老人的徒弟。问起老人的近况,他只是怔怔地告诉我“师傅走了、走了……”
我有些晕眩,我为自己忙碌的冷漠借口感到羞愧——这期间我知道拆迁正从城市中心延伸到这条棚户区边缘的深巷,却没有预知这对老人意味着什么!
这个春日的午后,我如约般地来到巷口,在行色匆匆的人流里驻足,宽敞的街口让我感到荒凉与孤独,那里再也看不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新栽的楼盘广告灼痛我无助追寻的眼神。我仔细咀嚼那次没有告别的交谈,极力串联起交谈之中每一个亲切的细节以及这个城市留存给一个平凡老人沉默生命里珍贵的记忆碎片。当他们都跟随夜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城市的废墟,没人能抚平我心底这份割舍不断的牵挂,还有这深及血髓虽已结痂却无法复原的记忆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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